当前位置:首页 > 24小时月刊 > 正文

颜面射精,在与焦虑共处的年代,一位哲学教授决定谈论死亡

摘要: ...

朱锐是我的同事、挚友。生命最后的时光,他选择以对话的方式与我们告别。在安宁病房,他同年轻人一起谈论生命、死亡、身体、时间,也谈论爱情、艺术、读书和野外探险的乐趣。他带我们思考有限中的无限,鼓舞我们在重复性的工作中找到精神的自由,过高欲望、低内耗的人生。这个焦虑的时代,有太多人——也包括我——在自己所处的逼仄赛道,面对内卷还是躺平的两难。我们很难跳出眼前,纵观和展望自己生命的全体。在接近生命尽头的最后一刻,朱锐却通过大声思考,通过笑谈死亡,为我们带来了一场最好的生命教育。

哲学家,为何不惧死亡?

2024 年春季学期第一次课,朱锐坦白了自己作为晚期癌症患者的病情。他平静地对学生们说:" 如果哪天我倒在课堂上,大家不要为我悲伤,而要为我开心,为我骄傲。因为哲学家是不惧怕死亡的。" 生命最后的日子,他还在口述他的死亡哲学。口述完成,他随即决定终止一切营养液和药物治疗,很快便离开人世。2024 年 8 月 1 日,哲学家朱锐含笑停止了呼吸,终年 56 岁。2024 年春季学期第一次课,朱锐坦白了自己作为晚期癌症患者的病情。他平静地对学生们说:" 如果哪天我倒在课堂上,大家不要为我悲伤,而要为我开心,为我骄傲。因为哲学家是不惧怕死亡的。" 生命最后的日子,他还在口述他的死亡哲学。口述完成,他随即决定终止一切营养液和药物治疗,很快便离开人世。2024 年 8 月 1 日,哲学家朱锐含笑停止了呼吸,终年 56 岁。

我认识朱锐是 2020 年他入职人大后。我们研究方向相近,志趣相投,常一同开课。课上他和我 " 一唱一和 ",互为评议,课下也会一起吃饭散步。聊天的主题,离不开我们同样深爱的哲学。他真挚、纯粹、热烈,永远是朝气蓬勃的样子。他既是出色的登山者,也是游泳好手。走起路来大步流星,说话直来直去,目光灼灼,富有感染力。

朱锐让我受益良多。之前,我一向把反思认作哲学家的天职,但朱锐让我意识到哲学还可能有另外一个面相。在他身上,我见到了学院哲学中相当罕见的东西:丰沛、灵动的感性与生命力的交响、融合。他是哲学园地的艺术家和诗人,意象运用的大师,善于用 " 火 " 来演绎二阶规则和递归,用巴厘岛的克差火舞讲解残酷戏剧,以一幅耐人寻味的照片,取代连篇累牍的定义和说明。若要为心目中的朱锐画一幅精神肖像,我的脑海中会浮现出一个总能发现新奇宝藏的玩伴,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说:快来快来,这边的景色简直太棒了!

2022 年夏,朱锐意外查出直肠癌,且已是晚期,但这不曾伤及他的锐气与活力。会面时,他与我分享之前乘飞机遇险的经历,当时身边坐着一对老人,他便在心中提醒自己:一旦遭遇不测,千万要守住尊严,不能踏着老人的尸体逃生。说这话时,他眼中有光闪烁,我甚至能感受到,对于自己能否扛得住死亡的最终考验,他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。

2023 年秋季学期,一轮轮放化疗的间隙,朱锐选择重返心爱的讲台。按他的话,他不能接受 " 活着的目的只是活着 "。我们因何恐惧?应当怎样面对死亡?怎样理解生命与死亡的关系?这一组极切身的话题,构成了课程的核心。朱锐借《杀死一只知更鸟》的故事,区分了成年人的恐惧和儿童的恐惧:儿童的恐惧发生在对未知的探索中,恐惧中有不安,也有兴奋、喜悦;成年人关心的却是怎样在自我与他者间树起屏障,把未知和不确定排除在外。这是一个富有启发的区分。我也曾就 " 恐惧 " 与朱锐有过讨论,当时我想到的只是成年人的恐惧,由着思维的惯性,我从 " 有我 " 想到 " 无我 " ——人若能放下自我,也就能放下恐惧。但朱锐给我的启发是,问题也许根本不在于怎样戒除恐惧,而在于怎样以儿童式的、积极的恐惧取代成人式的、消极的恐惧。

朱锐还反复谈到一类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糅的恐惧,携着令人心头一凛、头皮发麻的力量。这是触发哲学式思考的根源,也以一种微妙的方式,构成了朱锐人格的底色。他总在提醒我们:要放下 " 作茧自缚 " 式的狭隘与傲慢,退后一步,重新审视我们自以为是的生活世界。这也为他的人生态度赋予了一种 " 严肃性 " ——不油腔滑调,也不酸文假醋;不是暮气沉沉的古板,而是生机勃勃的怒放。

哲学家为什么不惧怕死亡?朱锐力图告诉我们,问题的答案不在生命之外,而在生命之中;问题的解决,不在于怎样摆脱死亡的恐惧,而在于一旦我们认清生命和死亡的关系,死亡的恐惧就不再会产生。从 " 鳄鱼之眼 " 看,一切生命总以其他生命为食,也总为其他生命而死,这本就是大自然得以生生不息、循环不止的必然性法则。对死亡的恐惧,并不来自死亡自身,而来自将死亡从生命中排除的徒劳企图。对自然的敬畏,让我们在热爱生命的同时,不再畏惧死亡。

我想,朱锐也以道成肉身的方式证明了,死亡不只意味着生命的终止,也可以意味着生命的完成,因为完整的作品本就需要一个完结。作为真正的哲学家,他把生命的尊严保持至最后一刻,让自己活成了一部作品。

现代人的恐惧:在规训中失去自我叙事

我们大声思考死亡,因为我们热爱生命。朱锐教我看到哲学的真正目标:不论多么艰深,多么严峻,多么精巧复杂,一切思想的归宿,从来都是生命自身。因为有朱锐,作为一个哲学教师,我感到与有荣焉。朱锐在生命尽头绽放的璀璨的精神活力,不只为我们做哲学的人,也为我们所有人,注入了一种生的希望。

在大学校园,我常感受到年轻人受到恐惧感无所不在的挤压。初入校园,大家都活蹦乱跳的,对生活充满憧憬,希望痛快淋漓地活一场,但没轻松快乐上几天,大家就开始为鄙视链所裹挟,为职场规划所压制,为看不清的未来担忧。新一拨的年轻人还在忧心怎样 " 上岸 ",而已经 " 上岸 " 的 " 青椒 " 们,却在迫不得已地进入更深的漩涡。今天的我们,越来越活在被这个社会、被这个时代抛弃的恐惧中。

人们常说,人是社会性的动物。但我越来越有一种疑问:对今天的我们," 社会化 " 是不是有些过多、过重了?蚂蚁也是社会化的动物,但蚂蚁没有我们可能经受的苦恼。对于蚂蚁,属于它生命的一切,已经由蚁群的社会秩序完完全全框定好了,它没有选择 " 蚁生 " 的自由,因而它也不承受生命意义的焦虑。我们同蚂蚁相比,总还是有一份选择生命道路的自由的。我们也要社会化,但我们终究不是蚂蚁,这一份选择的自由,是我们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。这意味着生命对于我们,是一场发现之旅,也是一场发明之旅。

有许多哲学专业的朋友提醒我,谈论生命与死亡,谈论人生的意义——这些话题都太轻飘、鸡汤味太浓了,没有学术性,也不够严肃。我也常有内心的摇摆和自我怀疑,但我总会想到朱锐老师。人们常把伟大的人物比作灯塔,我想至少对我而言,朱锐是我的那座灯塔。他的形象,总引领我叩问自己的心灵:何者为轻,何者为重?有什么是比关注自己的生命更加严肃的事情?

没人能在社会外独活,但我们总可以问自己,我们所受的 " 社会化 " 是带给了我们自我反思的能力,自主选择的自由,还是逼迫和碾压?我们应当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——这个问题注定比怎样在狭小赛道中取得成功更为轻飘、更为虚无吗?真正没有疑问的是:蚂蚁是没有自己的生命故事的——不只工蚁没有,蚁王也没有。金字塔尖儿可以让一个人成为人上人,但不保证就能成全人性上的完整。我们需要活成我们自己的故事,在故事中才有完整的意义,这是第一重要的事情。

只有人才有可能让自己的生命成就为一件作品。在我心目中,朱锐就是这样的典范。我也常听到有哲学家感慨生命的无意义。我猜他们所感慨的是:一切终究消散,连同宇宙自身,也将无可遏制地走向寂灭。假若如此,我们转瞬即逝的生命又有何意义呢?——但朱锐老师给这个问题提供了另一种解法。他一样强调生命在宇宙尺度下的有限和渺小。但生命不因生命的消失、以至宇宙的消失而失去意义。哪怕一切终将消亡,我们一样可以让自己活成故事,活成作品——就如同朱锐那样。这是我们能为生命带来的最高荣耀。这是我们能为这个宇宙带来的最高荣耀。哪怕宇宙有一天终于寂灭,这份生命的荣耀和尊严仍在。假若如此,死亡就是不值得恐惧的。

在 " 创造 " 与 " 链接 " 中获得精神自由

每一个生命,都是一艘忒修斯之船——生命是一场新陈代谢的进程,构成我们生命机体的每一种物质,都会被新的物质所取代。每一个生命,又是生命这艘大船中的一块木板,每块木板都会被替换,但生命之舟依旧前行。这是朱锐在 " 变 " 与 " 化 " 的辩证中所要告诉我们的,生命是生生不息,是大化流行,死亡不是生命的对立面,而是内在地构成了生命。

还有另一种维度、另一种意义上的 " 生命 ",独属于人的 " 生命 "。因为有这一重维度上的 " 生命 ",在我们的思想世界、精神世界中,朱锐依然陪伴着我们。他的精神活力,他的生命力量,依然传递给了我们。我不想把这单单理解成一个隐喻,我们拥有自主反思自身生命的能力,自主决定自身活法的能力,这在一种相当实在的意义上创造了、拓展了我们的生命空间。与懵懵懂懂的小动物们相比,我们拥有这个独特的生命维度,因而我们得享精神的自由,甚至精神的不朽。

这个精神上的自由空间,是由人与人之间的链接达成的。精神上的自由和链接、独立和共享,不只没有矛盾,而且相互成全。朱锐老师常对学生们说,孤独是思想者的宿命,我们应当学会孤独,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思想者,但他又绝非孤家寡人,相反,他朋友遍天下。有一次,我们一同回忆朱锐老师,学生就问我:朱老师常教我们学会孤独,可他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朋友?我也是后来才渐渐想明白,大概只有每个人进入自己足够孤独的内心,我们才会在那里,达成最深切的交流和共鸣。我们是从内心出发,与我们所属的整个世界相遇的。

我至今仍清楚记得我和朱锐老师最后一次同行,那是我们一同乘高铁去武汉。那天他精神饱满,声音洪亮,我们在车轮滚动声中,高谈阔论着 " 镜子 " 的隐喻——镜子映照世界,也让人照见自身。坐在后座的大哥却突然打断了我们——你们俩别吵了好不好!什么 " 镜子 "" 镜子 ",听得我脑仁疼!朱锐转身道歉,笑着说:大哥,你说得对!我们光顾了谈 " 镜子 ",却没有真正照照自己!…… 几个月后,他却只能拄着拐杖坚持上课。他步履蹒跚,却非常坚定,晚期的癌痛常令他眉头紧蹙,但他始终从容淡定,面带微笑。那一刻,我切实地感受到,哲学的尊严不是一个抽象的词,而是一个道成肉身的形象。今天,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读者从朱老师的哲学书中获得了启发和力量。论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,朱锐老师的确离我们远去了,但若论精神维度的生命,朱老师与我们达成的链接却依然是活生生的,而且还在不断延展、不断延续。

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问一问自己:是不是因为陷在小圈子、小赛道,所以我们既无法共享,也不得自由?我们拥有的越来越多,却活得越来越畏首畏尾。为获得财务自由,我们总在身不由己。朱锐却这样讲述他的故事:虽在美国已经获得终身教职,但他并不觉得快乐,反而受到中年危机的困扰。有一天,他随手把汽车送给前来修空调的工人,并决定回国任教,要把他的所知所学传递给更多真正需要的人。他一次次抛下更为优厚的薪资待遇,最终选择来到人大的跨学科平台,因为这才是他最棒的用武之地。他曾笑着跟我分享:回国后的生活,他决定不买车不买房,走到哪里都一个行李箱足矣,这才是他心目中最为自由的生活。我被打动,甚至也被说服了。自由来自链接,来自创造,来自分享,这带给我们生命的激情,也带给我们克服恐惧的力量。